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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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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近現代]司馬遷

夫學者載籍極博。
尤考信于六藝。
《詩》、《書》雖缺,然虞、夏之文可知也。
堯將遜位,讓于虞舜,舜、禹之間,岳牧咸薦,乃試之于位,典職數十年,功用既興,然后授政。
示天下重器,王者大統,傳天下若斯之難也。
而說者曰:
“堯讓天下于許由,許由不受,恥之逃隱。
及夏之時,有卞隨、務光者。
”此何以稱焉?
太史公曰:
余登箕山,其上蓋有許由冢云。
孔子序列古之仁圣賢人,如吳太伯、伯夷之倫詳矣。
余以所聞,由、光義至高,其文辭不少概見,何哉?
孔子曰:
“伯夷、叔齊,不念舊惡,怨是用希。
”“求仁得仁,又何怨乎?
”余悲伯夷之意,睹軼詩可異焉。
其傳曰:
伯夷、叔齊,孤竹君之二子也。
父欲立叔齊。
及父卒,叔齊讓伯夷。
伯夷曰:
“父命也。
”遂逃去。
叔齊亦不肯立而逃之。
國人立其中子。
于是伯夷、叔齊聞西伯昌善養老,“盍往歸焉!
”及至,西伯卒,武王載木主,號為文王,東伐紂。
伯夷、叔齊叩馬而諫曰:
“父死不葬,爰及干戈,可謂孝乎?
以臣弒君,可謂仁乎?
”左右欲兵之。
太公曰:
“此義人也。
”扶而去之。
武王已平殷亂,天下宗周,而伯夷、叔齊恥之,義不食周粟,隱于首陽山,采薇而食之。
及餓且死,作歌,其辭曰:
“登彼西山兮,采其薇矣。
以暴易暴兮,不知其非矣。
神農、虞、夏忽焉沒兮,我安適歸矣?
于嗟徂兮,命之衰矣。
”遂餓死于首陽山。
由此觀之,怨邪非邪?
或曰:
“天道無親,常與善人。
”若伯夷、叔齊,可謂善人者非邪?
積仁潔行,如此而餓死。
且七十子之徒,仲尼獨薦顏淵為好學。
然回也屢空,糟糠不厭,而卒蚤夭。
天之報施善人,其何如哉?
盜跖日殺不辜,肝人之肉,暴戾恣睢,聚黨數千人,橫行天下,竟以壽終,是遵何德哉?
此其尤大彰明較著者也。
若至近世,操行不軌,專犯忌諱,而終身逸樂,富厚累世不絕。
或擇地而蹈之,時然后出言,行不由徑,非公正不發憤,而遇禍災者,不可勝數也。
余甚惑焉,倘所謂天道,是邪非邪?
  子曰:
“道不同,不相為謀。
”亦各從其志也。
故曰:
“富貴如可求,雖執鞭之士,吾亦為之。
如不可求,從吾所好。
”“歲寒,然后知松柏之后凋。
”舉世混濁,清士乃見。
豈以其重若彼,其輕若此哉?
“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。
”賈子曰:
“貪夫徇財,烈士徇名,夸者死權,眾庶馮生。
”同明相照,同類相求。
“云從龍,風從虎,圣人作而萬物睹。
”伯夷、叔齊雖賢,得夫子而名益彰;
顏淵雖篤學,附驥尾而行益顯。
巖穴之士,趨舍有時,若此類名湮滅而不稱,悲夫。
閭巷之人,欲砥行立名者,非附青云之士,惡能施于后世哉!

伯夷列傳譯文

夫學者載籍極博。尤考信于六藝。《詩》、《書》雖缺,然虞、夏之文可知也。堯將遜位,讓于虞舜,舜、禹之間,岳牧咸薦,乃試之于位,典職數十年,功用既興,然后授政。示天下重器,王者大統,傳天下若斯之難也。而說者曰:“堯讓天下于許由,許由不受,恥之逃隱。及夏之時,有卞隨、務光者。”此何以稱焉?太史公曰:余登箕山,其上蓋有許由冢云。孔子序列古之仁圣賢人,如吳太伯、伯夷之倫詳矣。余以所聞,由、光義至高,其文辭不少概見,何哉?孔子曰:“伯夷、叔齊,不念舊惡,怨是用希。”“求仁得仁,又何怨乎?”余悲伯夷之意,睹軼詩可異焉。其傳曰:伯夷、叔齊,孤竹君之二子也。父欲立叔齊。及父卒,叔齊讓伯夷。伯夷曰:“父命也。”遂逃去。叔齊亦不肯立而逃之。國人立其中子。于是伯夷、叔齊聞西伯昌善養老,“盍往歸焉!”及至,西伯卒,武王載木主,號為文王,東伐紂。伯夷、叔齊叩馬而諫曰:“父死不葬,爰及干戈,可謂孝乎?以臣弒君,可謂仁乎?”左右欲兵之。太公曰:“此義人也。”扶而去之。武王已平殷亂,天下宗周,而伯夷、叔齊恥之,義不食周粟,隱于首陽山,采薇而食之。及餓且死,作歌,其辭曰:“登彼西山兮,采其薇矣。以暴易暴兮,不知其非矣。神農、虞、夏忽焉沒兮,我安適歸矣?于嗟徂兮,命之衰矣。”遂餓死于首陽山。由此觀之,怨邪非邪? 或曰:“天道無親,常與善人。”若伯夷、叔齊,可謂善人者非邪?積仁潔行,如此而餓死。且七十子之徒,仲尼獨薦顏淵為好學。然回也屢空,糟糠不厭,而卒蚤夭。天之報施善人,其何如哉?盜跖日殺不辜,肝人之肉,暴戾恣睢,聚黨數千人,橫行天下,竟以壽終,是遵何德哉?此其尤大彰明較著者也。若至近世,操行不軌,專犯忌諱,而終身逸樂,富厚累世不絕。或擇地而蹈之,時然后出言,行不由徑,非公正不發憤,而遇禍災者,不可勝數也。余甚惑焉,倘所謂天道,是邪非邪?世上記事的書籍雖然很多,但學者們仍然以“六藝”——《詩》、《書》、《禮》、《樂》、《易》、《春秋》等經典為征信的憑據。《詩經》、《尚書》雖有缺損,但是記載虞、夏兩代的文字都是可以見到的。堯將退位,讓給虞舜,還有舜讓位給禹的時候,都是由四方諸侯長和州牧們推薦出來的,于是,讓他們先試著任職工作,主持事務數十年,做出了成就,建立了功績,然后再把大政交給他們。這是表示天下是極貴重的寶器,帝王是最大的統領者,把天下移交給繼承者就是如此的困難。然而,也有人說過,堯要把天下讓給許由,許由不肯接受,以為是一種恥辱而逃走隱居起來。到了夏代的時候,又有卞隨、務光等人。這些人又為什么要受到稱許呢?太史公說:我登過箕山,相傳山上有許由之墓。孔子依次評論古代的仁人、圣人、賢人,對吳太伯和伯夷等講得很詳細。我聽說許由、務光等節義品德至為高尚,而經書中有關他們的文辭卻一點兒也見不到,這是為什么呢?孔子說:“伯夷、叔齊,不是老記著人家以前的過錯,因此怨恨他們的人就少。”“追求仁德而得到仁德,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?”我對伯夷兄弟的用意深感悲痛,但看到那些逸詩又感到詫異。他們的傳記說道:伯夷、叔齊是孤竹君的兩個兒子。父親想把王位傳給叔齊,到了父親去世以后,叔齊要讓位給伯夷。伯夷說:“這是父親的遺命啊!”于是便逃走了。叔齊也不肯即位而逃走。國人只好立孤竹君的第二個兒子為王。這時,伯夷、叔齊聽說西伯昌能關心老人,撫養老人,便商量著說:我們何不去投奔他呢?等到達那里,西伯已去世了。武王用車載著西伯的神主,追謚為文王,率軍東進去征伐商紂。伯夷、叔齊拉住武王的馬而諫阻道:“父親死了卻不安葬,大動干戈去打仗,這難道是孝的行為嗎?身為臣子,卻要去殺害國君,這難道可以算做仁德嗎?”周王左右的人準備殺掉他們,太公說:“他們是義人啊!”扶著他們離開了。武王摧毀了殷商的暴虐統治,天下都歸附了周朝,而伯夷、叔齊卻認為這是很可恥的事,為了表示對殷商的忠義,不肯再吃周朝的糧食,隱居在首陽山中,靠著采食薇菜充饑。到了由于饑餓而將死的時候,作了一首歌,歌辭說:“登上那西山啊,采些那薇菜呀!用暴力來取代暴力,不知道這是錯誤的。神農、虞舜和夏禹,授政仁人相禪讓,圣人倏忽辭世去,我輩今日向何方?啊,別啦,永別啦!命運衰薄令人哀傷!”終于餓死在首陽山中。從這些記載來看,伯夷、叔齊是怨呢,還是不怨呢?有人說:“天道并不對誰特別偏愛,但通常是幫助善良人的。”像伯夷、叔齊,總可以算得上是善良的人了吧!難道不是嗎?他們行善積仁,修養品行,這樣的好人竟然給餓死了!再說孔子的七十二位賢弟子這批人吧,仲尼特別贊揚顏淵好學。然而顏回常常為貧窮所困擾,連酒糟谷糠一類的食物都吃不飽,終于過早地去世了。上天對于好人的報償,到底是怎樣的呢?盜跖天天在屠殺無辜的人,割人肝,吃人肉,兇暴殘忍,胡作非為,聚集黨徒數千人,橫行天下,竟然能夠長壽而終。他又究竟積了什么德,行了什么善呢?這幾個例子是最典型,最能說明問題的了。若要說到近代,那種品行不遵循法度,專門違法亂紀的人,反倒能終身安逸享樂,富貴優裕,一代一代地傳下去;而有的人(誠如孔子教誨的那樣,)居住的地方要精心地加以選擇;說話要待到合適的時機才啟唇;走路只走大路,不抄小道;不是為了主持公正,就不表露憤懣,結果反倒遭遇災禍。這種情形多得簡直數也數不清。我深感困惑不解。倘若有所謂天道,那么這是天道呢,不是天道呢?

子曰:“道不同,不相為謀。”亦各從其志也。故曰:“富貴如可求,雖執鞭之士,吾亦為之。如不可求,從吾所好。”“歲寒,然后知松柏之后凋。”舉世混濁,清士乃見。豈以其重若彼,其輕若此哉?“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。”賈子曰:“貪夫徇財,烈士徇名,夸者死權,眾庶馮生。”同明相照,同類相求。“云從龍,風從虎,圣人作而萬物睹。”伯夷、叔齊雖賢,得夫子而名益彰;顏淵雖篤學,附驥尾而行益顯。巖穴之士,趨舍有時,若此類名湮滅而不稱,悲夫。閭巷之人,欲砥行立名者,非附青云之士,惡能施于后世哉!孔子說“主義不同的人,不互相商議謀劃”,都各自按照自己的意志去做事。孔子又說:“富貴如果能夠求得,就是要干手拿鞭子的卑賤的職務,我也愿意去干;如果不能求得,那還是按照我自己的喜好去干吧!”“天氣寒冷以后,才知道松樹、柏樹是最后落葉的。”世間到處混濁齷齪,那清白高潔的人就顯得格外突出。這豈不是因為他們是如此重視道德和品行,又是那樣鄙薄富貴與茍活啊!“君子感到痛心的是到死而名聲不被大家所稱頌。”賈誼說:“貪得無厭的人為追求錢財而不惜一死,胸懷大志的人為追求名節而不惜一死,作威作福的人為追求權勢而不惜一死,蕓蕓眾生只顧惜自己的生命。”“同是明燈,方能相互輝照;同是一類,方能相互親近。”“飛龍騰空而起,總有祥云相隨;猛虎縱身一躍,總有狂風相隨;圣人一出現,萬物的本來面目便都被揭示得清清楚楚。”伯夷、叔齊雖然賢明,由于得到了孔子的贊揚,名聲才更加響亮;顏淵雖然好學,由于追隨孔子,品德的高尚才更加明顯。那些居住在深山洞穴之中的隱士們,他們出仕與退隱也都很注重原則,有一定的時機,而他們的名字(由于沒有圣人的表彰),就大都被埋沒了,不被人們所傳頌,真可悲啊!一個下層的平民,要想磨練品行,成名成家,如果不依靠德高望重的賢人,怎么可能讓自己的名聲流傳于后世呢?

伯夷列傳賞析

《伯夷列傳》是伯夷和叔齊的合傳,冠《史記》列傳之首。在這篇列傳中,作者以“考信于六藝,折衷于孔子”的史料處理原則,于大量論贊之中,夾敘了伯夷、叔齊的簡短事跡。他們先是拒絕接受王位,讓國出逃;武王伐紂的時候,又以仁義叩馬而諫;等到天下宗周之后,又恥食周粟,采薇而食,作歌明志,于是餓死在首陽山上。作者極力頌揚他們積仁潔行、清風高節的崇高品格,抒發了作者的諸多感慨。

文章借助夷、齊善行,和所謂暴戾兇殘、橫行天下的盜跖做比照;以操行不軌,違法犯禁的人和審慎小心、有崇高正義感的人做比照,指出惡者安逸享樂,富裕優厚,累世不絕;而善者遭遇的災禍卻不可勝數。從而抒發了天道與人事相違背的現實,有力地抨擊了“天道無親,常與善人”的謊言,對天道賞善罰惡的報應論,提出了大膽的懷疑,充分表現了作者無神論的觀點。

但是,商朝末年,紂王的統治已瀕于崩潰,武王伐暴是“順乎天而應乎人”的,是不可逆轉的,而夷、齊的諫阻和恥食周粟是背轉歷史大潮的。所以,XXX同志在《別了,司徒雷登》一文中指出,歷史上歌頌這兩個人物,那是頌錯了,他們不值得歌頌。而作者對篤守遺訓、不能變通的行為加以歌頌,無疑是有所偏頗的。

本文寫作獨具特色。縱觀《史記》本紀、世家、列傳之篇末,黎青冷焊均有太史公的贊語,唯《伯夷列傳》則無。滿紙贊論、詠嘆夾以敘事。名為傳紀,實則傳論。史家的通例是憑借翔實的史料說話,而或于敘述之中雜以作者的意見,就算變例了。所以,本文實開史家之先河,亦為本紀、世家、列傳之僅有。

本文雖多贊論,但縱橫捭闔,彼此呼應,回環跌宕,起伏相間。伯夷、叔齊的事實,只在中間一頓即過,“如長江大河,前后風濤重疊,而中有澄湖數頃,波平若黛,正以相間出奇。”《史記論文》第五冊《伯夷列傳》時有鮮明比照,一目豁然;時有含蓄設問,不露鋒芒卻問題尖銳又耐人尋味。太史公潤筆潑墨之中,可略見其筆力之一斑。

伯夷列傳譯文

  世上記事的書籍雖然很多,但學者們仍然以“六藝”——《詩》、《書》、《禮》、《樂》、《易》、《春秋》等經典為征信的憑據。《詩經》、《尚書》雖有缺損,但是記載虞、夏兩代的文字都是可以見到的。堯將退位,讓給虞舜,還有舜讓位給禹的時候,都是由四方諸侯長和州牧們推薦出來的,于是,讓他們先試著任職工作,主持事務數十年,做出了成就,建立了功績,然后再把大政交給他們。這是表示天下是極貴重的寶器,帝王是最大的統領者,把天下移交給繼承者就是如此的困難。然而,也有人說過,堯要把天下讓給許由,許由不肯接受,以為是一種恥辱而逃走隱居起來。到了夏代的時候,又有卞隨、務光等人。這些人又為什么要受到稱許呢?太史公說:我登過箕山,相傳山上有許由之墓。孔子依次評論古代的仁人、圣人、賢人,對吳太伯和伯夷等講得很詳細。我聽說許由、務光等節義品德至為高尚,而經書中有關他們的文辭卻一點兒也見不到,這是為什么呢?孔子說:“伯夷、叔齊,不是老記著人家以前的過錯,因此怨恨他們的人就少。”“追求仁德而得到仁德,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?”我對伯夷兄弟的用意深感悲痛,但看到那些逸詩又感到詫異。他們的傳記說道:

  伯夷、叔齊是孤竹君的兩個兒子。父親想把王位傳給叔齊,到了父親去世以后,叔齊要讓位給伯夷。伯夷說:“這是父親的遺命啊!”于是便逃走了。叔齊也不肯即位而逃走。國人只好立孤竹君的第二個兒子為王。這時,伯夷、叔齊聽說西伯昌能關心老人,撫養老人,便商量著說:我們何不去投奔他呢?等到達那里,西伯已去世了。武王用車載著西伯的神主,追謚為文王,率軍東進去征伐商紂。伯夷、叔齊拉住武王的馬而諫阻道:“父親死了卻不安葬,大動干戈去打仗,這難道是孝的行為嗎?身為臣子,卻要去殺害國君,這難道可以算做仁德嗎?”周王左右的人準備殺掉他們,太公說:“他們是義人啊!”扶著他們離開了。武王摧毀了殷商的暴虐統治,天下都歸附了周朝,而伯夷、叔齊卻認為這是很可恥的事,為了表示對殷商的忠義,不肯再吃周朝的糧食,隱居在首陽山中,靠著采食薇菜充饑。到了由于饑餓而將死的時候,作了一首歌,歌辭說:“登上那西山啊,采些那薇菜呀!用暴力來取代暴力,不知道這是錯誤的。神農、虞舜和夏禹,授政仁人相禪讓,圣人倏忽辭世去,我輩今日向何方?啊,別啦,永別啦!命運衰薄令人哀傷!”終于餓死在首陽山中。從這些記載來看,伯夷、叔齊是怨呢,還是不怨呢?有人說:“天道并不對誰特別偏愛,但通常是幫助善良人的。”像伯夷、叔齊,總可以算得上是善良的人了吧!難道不是嗎?他們行善積仁,修養品行,這樣的好人竟然給餓死了!再說孔子的七十二位賢弟子這批人吧,仲尼特別贊揚顏淵好學。然而顏回常常為貧窮所困擾,連酒糟谷糠一類的食物都吃不飽,終于過早地去世了。上天對于好人的報償,到底是怎樣的呢?盜跖天天在屠殺無辜的人,割人肝,吃人肉,兇暴殘忍,胡作非為,聚集黨徒數千人,橫行天下,竟然能夠長壽而終。他又究竟積了什么德,行了什么善呢?這幾個例子是最典型,最能說明問題的了。若要說到近代,那種品行不遵循法度,專門違法亂紀的人,反倒能終身安逸享樂,富貴優裕,一代一代地傳下去;而有的人(誠如孔子教誨的那樣,)居住的地方要精心地加以選擇;說話要待到合適的時機才啟唇;走路只走大路,不抄小道;不是為了主持公正,就不表露憤懣,結果反倒遭遇災禍。這種情形多得簡直數也數不清。我深感困惑不解。倘若有所謂天道,那么這是天道呢,不是天道呢? 孔子說“主義不同的人,不互相商議謀劃”,都各自按照自己的意志去做事。孔子又說:“富貴如果能夠求得,就是要干手拿鞭子的卑賤的職務,我也愿意去干;如果不能求得,那還是按照我自己的喜好去干吧!”“天氣寒冷以后,才知道松樹、柏樹是最后落葉的。”世間到處混濁齷齪,那清白高潔的人就顯得格外突出。這豈不是因為他們是如此重視道德和品行,又是那樣鄙薄富貴與茍活啊!“君子感到痛心的是到死而名聲不被大家所稱頌。”賈誼說:“貪得無厭的人為追求錢財而不惜一死,胸懷大志的人為追求名節而不惜一死,作威作福的人為追求權勢而不惜一死,蕓蕓眾生只顧惜自己的生命。”“同是明燈,方能相互輝照;同是一類,方能相互親近。”“飛龍騰空而起,總有祥云相隨;猛虎縱身一躍,總有狂風相隨;圣人一出現,萬物的本來面目便都被揭示得清清楚楚。”伯夷、叔齊雖然賢明,由于得到了孔子的贊揚,名聲才更加響亮;顏淵雖然好學,由于追隨孔子,品德的高尚才更加明顯。那些居住在深山洞穴之中的隱士們,他們出仕與退隱也都很注重原則,有一定的時機,而他們的名字(由于沒有圣人的表彰),就大都被埋沒了,不被人們所傳頌,真可悲啊!一個下層的平民,要想磨練品行,成名成家,如果不依靠德高望重的賢人,怎么可能讓自己的名聲流傳于后世呢?

伯夷列傳翻譯

世上記事的書籍雖然很多,但學者們仍然以“六藝”——《詩》、《書》、《禮》、《樂》、《易》、《春秋》等經典為征信的憑據。《詩經》、《尚書》雖有缺損,但是記載虞、夏兩代的文字都是可以見到的。堯將退位,讓給虞舜,還有舜讓位給禹的時候,都是由四方諸侯長和州牧們推薦出來的,于是,讓他們先試著任職工作,主持事務數十年,做出了成就,建立了功績,然后再把大政交給他們。這是表示天下是極貴重的寶器,帝王是最大的統領者,把天下移交給繼承者就是如此的困難。然而,也有人說過,堯要把天下讓給許由,許由不肯接受,以為是一種恥辱而逃走隱居起來。到了夏代的時候,又有卞隨、務光等人。這些人又為什么要受到稱許呢?太史公說:我登過箕山,相傳山上有許由之墓。孔子依次評論古代的仁人、圣人、賢人,對吳太伯和伯夷等講得很詳細。我聽說許由、務光等節義品德至為高尚,而經書中有關他們的文辭卻一點兒也見不到,這是為什么呢?孔子說:“伯夷、叔齊,不是老記著人家以前的過錯,因此怨恨他們的人就少。”“追求仁德而得到仁德,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?”我對伯夷兄弟的用意深感悲痛,但看到那些逸詩又感到詫異。他們的傳記說道:

伯夷、叔齊是孤竹君的兩個兒子。父親想把王位傳給叔齊,到了父親去世以后,叔齊要讓位給伯夷。伯夷說:“這是父親的遺命啊!”于是便逃走了。叔齊也不肯即位而逃走。國人只好立孤竹君的第二個兒子為王。這時,伯夷、叔齊聽說西伯昌能關心老人,撫養老人,便商量著說:我們何不去投奔他呢?等到達那里,西伯已去世了。武王用車載著西伯的神主,追謚為文王,率軍東進去征伐商紂。伯夷、叔齊拉住武王的馬而諫阻道:“父親死了卻不安葬,大動干戈去打仗,這難道是孝的行為嗎?身為臣子,卻要去殺害國君,這難道可以算做仁德嗎?”周王左右的人準備殺掉他們,太公說:“他們是義人啊!”扶著他們離開了。武王摧毀了殷商的暴虐統治,天下都歸附了周朝,而伯夷、叔齊卻認為這是很可恥的事,為了表示對殷商的忠義,不肯再吃周朝的糧食,隱居在首陽山中,靠著采食薇菜充饑。到了由于饑餓而將死的時候,作了一首歌,歌辭說:“登上那西山啊,采些那薇菜呀!用暴力來取代暴力,不知道這是錯誤的。神農、虞舜和夏禹,授政仁人相禪讓,圣人倏忽辭世去,我輩今日向何方?啊,別啦,永別啦!命運衰薄令人哀傷!”終于餓死在首陽山中。從這些記載來看,伯夷、叔齊是怨呢,還是不怨呢?有人說:“天道并不對誰特別偏愛,但通常是幫助善良人的。”像伯夷、叔齊,總可以算得上是善良的人了吧!難道不是嗎?他們行善積仁,修養品行,這樣的好人竟然給餓死了!再說孔子的七十二位賢弟子這批人吧,仲尼特別贊揚顏淵好學。然而顏回常常為貧窮所困擾,連酒糟谷糠一類的食物都吃不飽,終于過早地去世了。上天對于好人的報償,到底是怎樣的呢?盜跖天天在屠殺無辜的人,割人肝,吃人肉,兇暴殘忍,胡作非為,聚集黨徒數千人,橫行天下,竟然能夠長壽而終。他又究竟積了什么德,行了什么善呢?這幾個例子是最典型,最能說明問題的了。若要說到近代,那種品行不遵循法度,專門違法亂紀的人,反倒能終身安逸享樂,富貴優裕,一代一代地傳下去;而有的人(誠如孔子教誨的那樣,)居住的地方要精心地加以選擇;說話要待到合適的時機才啟唇;走路只走大路,不抄小道;不是為了主持公正,就不表露憤懣,結果反倒遭遇災禍。這種情形多得簡直數也數不清。我深感困惑不解。倘若有所謂天道,那么這是天道呢,不是天道呢? 孔子說“主義不同的人,不互相商議謀劃”,都各自按照自己的意志去做事。孔子又說:“富貴如果能夠求得,就是要干手拿鞭子的卑賤的職務,我也愿意去干;如果不能求得,那還是按照我自己的喜好去干吧!”“天氣寒冷以后,才知道松樹、柏樹是最后落葉的。”世間到處混濁齷齪,那清白高潔的人就顯得格外突出。這豈不是因為他們是如此重視道德和品行,又是那樣鄙薄富貴與茍活啊!“君子感到痛心的是到死而名聲不被大家所稱頌。”賈誼說:“貪得無厭的人為追求錢財而不惜一死,胸懷大志的人為追求名節而不惜一死,作威作福的人為追求權勢而不惜一死,蕓蕓眾生只顧惜自己的生命。”“同是明燈,方能相互輝照;同是一類,方能相互親近。”“飛龍騰空而起,總有祥云相隨;猛虎縱身一躍,總有狂風相隨;圣人一出現,萬物的本來面目便都被揭示得清清楚楚。”伯夷、叔齊雖然賢明,由于得到了孔子的贊揚,名聲才更加響亮;顏淵雖然好學,由于追隨孔子,品德的高尚才更加明顯。那些居住在深山洞穴之中的隱士們,他們出仕與退隱也都很注重原則,有一定的時機,而他們的名字(由于沒有圣人的表彰),就大都被埋沒了,不被人們所傳頌,真可悲啊!一個下層的平民,要想磨練品行,成名成家,如果不依靠德高望重的賢人,怎么可能讓自己的名聲流傳于后世呢?

伯夷列傳評論

  《伯夷列傳》是伯夷和叔齊的合傳,冠《史記》列傳之首。在這篇列傳中,作者以“考信于六藝,折衷于孔子”的史料處理原則,于大量論贊之中,夾敘了伯夷、叔齊的簡短事跡。他們先是拒絕接受王位,讓國出逃;武王伐紂的時候,又以仁義叩馬而諫;等到天下宗周之后,又恥食周粟,采薇而食,作歌明志,于是餓死在首陽山上。作者極力頌揚他們積仁潔行、清風高節的崇高品格,抒發了作者的諸多感慨。

  文章借助夷、齊善行,和所謂暴戾兇殘、橫行天下的盜跖做比照;以操行不軌,違法犯禁的人和審慎小心、有崇高正義感的人做比照,指出惡者安逸享樂,富裕優厚,累世不絕;而善者遭遇的災禍卻不可勝數。從而抒發了天道與人事相違背的現實,有力地抨擊了“天道無親,常與善人”的謊言,對天道賞善罰惡的報應論,提出了大膽的懷疑,充分表現了作者無神論的觀點。

  但是,商朝末年,紂王的統治已瀕于崩潰,武王伐暴是“順乎天而應乎人”的,是不可逆轉的,而夷、齊的諫阻和恥食周粟是背轉歷史大潮的。所以,XXX同志在《別了,司徒雷登》一文中指出,歷史上歌頌這兩個人物,那是頌錯了,他們不值得歌頌。而作者對篤守遺訓、不能變通的行為加以歌頌,無疑是有所偏頗的。

  本文寫作獨具特色。縱觀《史記》本紀、世家、列傳之篇末,黎青冷焊均有太史公的贊語,唯《伯夷列傳》則無。滿紙贊論、詠嘆夾以敘事。名為傳紀,實則傳論。史家的通例是憑借翔實的史料說話,而或于敘述之中雜以作者的意見,就算變例了。所以,本文實開史家之先河,亦為本紀、世家、列傳之僅有。

  本文雖多贊論,但縱橫捭闔,彼此呼應,回環跌宕,起伏相間。伯夷、叔齊的事實,只在中間一頓即過,“如長江大河,前后風濤重疊,而中有澄湖數頃,波平若黛,正以相間出奇。”《史記論文》第五冊《伯夷列傳》時有鮮明比照,一目豁然;時有含蓄設問,不露鋒芒卻問題尖銳又耐人尋味。太史公潤筆潑墨之中,可略見其筆力之一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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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簡介

司馬遷
司馬遷[近現代]

司馬遷(前145年或前135年-不可考),字子長,夏陽(今陜西韓城南)人。西漢史學家、散文家。他以其“究天人之際,通古今之變,成一家之言”的史識創作了中國第一部紀傳體通史《史記》(原名《太史公書》)。被公認為是中國史書的典范,該書記載了從上古傳說中的黃帝時期,到漢武帝元狩元年,長達3000多年的歷史,是“二十五史”之首,被魯迅譽為“史家之絕唱,無韻之離騷”。 更多

司馬遷的詩(共24首詩)
  • 《陳涉世家》
      陳勝者,陽城人也,字涉。
    吳廣者,陽夏人也,字叔。
    陳涉少時,嘗與人傭耕,輟耕之壟上,悵恨久之,曰:
    “茍富貴,無相忘。
    ”傭者笑而應曰:
    “若為傭耕,何富貴也?
    ”陳涉太息曰:
    “嗟乎!
    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!
    ”   二世元年七月,發閭左適戍漁陽,九百人屯大澤鄉。
    陳勝﹑吳廣皆次當行,為屯長。
    會天大雨,道不通,度已失期。
    失期,法皆斬。
    陳勝﹑吳廣乃謀曰:
    “今亡亦死,舉大計亦死;
    等死,死國可乎?
    ”陳勝曰:
    “天下苦秦久矣。
    吾聞二世少子也,不當立,當立者乃公子扶蘇。
    扶蘇以數諫故,上使外將兵。
    今或聞無罪,二世殺之。
    百姓多聞其賢,未知其死也。
    項燕為楚將,數有功,愛士卒,楚人憐之。
    或以為死,或以為亡。
    今誠以吾眾詐自稱公子扶蘇﹑項燕,為天下唱,宜多應者。
    ”吳廣以為然。
    乃行卜。
    卜者知其指意,曰:
    “足下事皆成,有功。
    然足下卜之鬼乎!
    ”陳勝﹑吳廣喜,念鬼,曰:
    “此教我先威眾耳。
    ”乃丹書帛曰“陳勝王”,置人所罾zēng魚腹中。
    卒買魚烹食,得魚腹中書,固以怪之矣。
    又間令吳廣之次所旁叢祠中,夜篝火,狐鳴呼曰:
    “大楚興,陳勝王。
    ”卒皆夜驚恐。
    旦日,卒中往往語,皆指目陳勝。
      吳廣素愛人,士卒多為用者。
    將尉醉,廣故數言欲亡,忿恚尉,令辱之,以激怒其眾。
    尉果笞廣。
    尉劍挺,廣起,奪而殺尉。
    陳勝佐之,并殺兩尉。
    召令徒屬曰:
    “公等遇雨,皆已失期,失期當斬。
    藉第令毋斬,而戍死者固十六七。
    且壯士不死即已,死即舉大名耳,王侯將相寧nìng有種乎!
    ”徒屬皆曰:
    “敬受命。
    ”乃詐稱公子扶蘇﹑項燕,從民欲也。
    袒右,稱大楚。
    為壇而盟,祭以尉首。
    陳勝自立為將軍,吳廣為都尉。
    攻大澤鄉,收而攻蘄qí。
    蘄下,乃令符離人葛嬰將兵徇蘄以東。
    攻铚、酂、苦、柘、譙皆下之。
    行收兵。
    比至陳,車六七百乘,騎千余,卒數萬人。
    攻陳,陳守令皆不在,獨守丞與戰譙門中。
    弗勝,守丞死,乃入據陳。
    數日,號令召三老﹑豪杰與皆來會計事。
    三老﹑豪杰皆曰:
    “將軍身被堅執銳,伐無道,誅暴秦,復立楚國之社稷jì,功宜為王。
    ”陳涉乃立為王,號為張楚。
    當此時,諸郡縣苦秦吏者,皆刑其長吏,殺之以應陳涉。
    乃以吳叔為假王,監諸將以西擊滎陽。
    令陳人武臣、張耳、陳馀徇趙地,令汝陰人鄧宗徇九江郡。
    當此時,楚兵數千人為聚者,不可勝數。
      葛嬰至東城,立襄強為楚王。
    嬰后聞陳王已立,因殺襄強,還報。
    至陳,陳王誅殺葛嬰。
    陳王令魏人周市北徇魏地。
    吳廣圍滎陽。
    李由為三川守,守滎陽,吳叔弗能下。
    陳王征國之豪杰與計,以上蔡人房君蔡賜為上柱國。
      周文,陳之賢人也,嘗為項燕軍視日,事春申君,自言習兵,陳王與之將軍印,西擊秦。
    行收兵至關,車千乘,卒數十萬,至戲,軍焉。
    秦令少府章邯免酈山徒﹑人奴產子生,悉發以擊楚大軍,盡敗之。
    周文敗,走出關,止次曹陽二三月。
    章邯追敗之,復走次澠池十余日。
    章邯擊,大破之。
    周文自剄,軍遂不戰。
      武臣到邯鄲,自立為趙王,陳馀為大將軍,張耳、召騷為左右丞相。
    陳王怒,捕系武臣等家室,欲誅之。
    柱國曰:
    “秦未亡而誅趙王將相家屬,此生一秦也。
    不如因而立之。
    ”陳王乃遣使者賀趙,而徙系武臣等家屬宮中,而封耳子張敖為成都君,趣趙兵,亟入關。
    趙王將相相與謀曰:
    “王王趙,非楚意也。
    楚已誅秦,必加兵於趙。
    計莫如毋西兵,使使北徇燕地以自廣也。
    趙南據大河,北有燕、代,楚雖勝秦,不敢制趙。
    若楚不勝秦,必重趙。
    趙乘秦之弊,可以得志于天下。
    ”趙王以為然,因不西兵,而遣故上谷卒史韓廣將兵北徇燕地。
      燕故貴人豪杰謂韓廣曰:
    “楚已立王,趙又已立王。
    燕雖小,亦萬乘之國也,原將軍立為燕王。
    ”韓廣曰:
    “廣母在趙,不可。
    ”燕人曰:
    “趙方西憂秦,南憂楚,其力不能禁我。
    且以楚之彊,不敢害趙王將相之家,趙獨安敢害將軍之家!
    ”韓廣以為然,乃自立為燕王。
    居數月,趙奉燕王母及家屬歸之燕。
      當此之時,諸將之徇地者,不可勝數。
    周市北徇地至狄,狄人田儋殺狄令,自立為齊王,以齊反擊周市。
    市軍散,還至魏地,欲立魏后故寧陵君咎為魏王。
    時咎在陳王所,不得之魏。
    魏地已定,欲相與立周市為魏王,周市不肯。
    使者五反,陳王乃立寧陵君咎為魏王,遣之國。
    周市卒為相。
      將軍田臧等相與謀曰:
    “周章軍已破矣,秦兵旦暮至,我圍滎陽城弗能下,秦軍至,必大敗。
    不如少遺兵,足以守滎陽,悉精兵迎秦軍。
    今假王驕,不知兵權,不可與計,非誅之,事恐敗。
    ”因相與矯王令以誅吳叔,獻其首于陳王。
    陳王使使賜田臧楚令尹印,使為上將。
    田臧乃使諸將李歸等守滎陽城,自以精兵西迎秦軍于敖倉。
    與戰,田臧死,軍破。
    章邯進兵擊李歸等滎陽下,破之,李歸等死。
      陽城人鄧說將兵居郯,章邯別將擊破之,鄧說軍散走陳。
    铚人伍徐將兵居許,章邯擊破之,伍徐軍皆散走陳。
    陳王誅鄧說。
      陳王初立時,陵人秦嘉﹑铚人董譄﹑符離人朱雞石﹑取慮人鄭布﹑徐人丁疾等皆特起,將兵圍東海守慶于郯。
    陳王聞,乃使武平君畔為將軍,監郯下軍。
    秦嘉不受命,嘉自立為大司馬,惡屬武平君。
    告軍吏曰:
    “武平君年少,不知兵事,勿聽!
    ”因矯以王命殺武平君畔。
      章邯已破伍徐,擊陳,柱國房君死。
    章邯又進兵擊陳西張賀軍。
    陳王出監戰,軍破,張賀死。
      臘月,陳王之汝陰,還至下城父,其御莊賈殺以降秦。
    陳勝葬碭,謚曰隱王。
      陳王故涓人將軍呂臣為倉頭軍,起新陽,攻陳下之,殺莊賈,復以陳為楚。
      初,陳王至陳,令铚人宋留將兵定南陽,入武關。
    留已徇南陽,聞陳王死,南陽復為秦。
    宋留不能入武關,乃東至新蔡,遇秦軍,宋留以軍降秦。
    秦傳留至咸陽,車裂留以徇。
      秦嘉等聞陳王軍破出走,乃立景駒為楚王,引兵之方與,欲擊秦軍定陶下。
    使公孫慶使齊王,欲與并力俱進。
    齊王曰:
    “聞陳王戰敗,不知其死生,楚安得不請而立王!
    ”公孫慶曰:
    “齊不請楚而立王,楚何故請齊而立王!
    且楚首事,當令于天下。
    ”田儋誅殺公孫慶。
      秦左右校復攻陳,下之。
    呂將軍走,收兵復聚。
    鄱盜當陽君黥布之兵相收,復擊秦左右校,破之青波,復以陳為楚。
    會項梁立懷王孫心為楚王。
      陳勝王凡六月。
    已為王,王陳。
    其故人嘗與傭耕者聞之,之陳,扣宮門曰:
    “吾欲見涉。
    ”宮門令欲縛之。
    自辯數,乃置,不肯為通。
    陳王出,遮道而呼涉。
    陳王聞之,乃召見,載與俱歸。
    入宮,見殿屋帷帳,客曰:
    “夥頤!
    涉之為王沉沉者!
    ”楚人謂多為伙,故天下傳之,夥涉為王,由陳涉始。
    客出入愈益發舒,言陳王故情。
    或說陳王曰:
    “客愚無知,顓妄言,輕威。
    ”陳王斬之。
    諸陳王故人皆自引去,由是無親陳王者。
    陳王以朱房為中正,胡武為司過,主司群臣。
    諸將徇地,至,令之不是者,系而罪之,以苛察為忠。
    其所不善者,弗下吏,輒自治之。
    陳王信用之。
    諸將以其故不親附,此其所以敗也。
      陳勝雖已死,其所置遣侯王將相竟亡秦,由涉首事也。
    高祖時為陳涉置守頉三十家碭,至今血食。
      褚先生曰:
    地形險阻,所以為固也;
    兵革刑法,所以為治也。
    猶未足恃也。
    夫先王以仁義為本,而以固塞文法為枝葉,豈不然哉!
    吾聞賈生之稱曰:
      “秦孝公據肴函之固,擁雍州之地,君臣固守,以窺周室,有席卷天下、包舉宇內、囊括四海之意,并吞八荒之心。
    當是時也,商君佐之,內立法度,務耕織,修守戰之具;
    外連衡而斗諸侯。
    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。
      “孝公既沒,惠文、武、昭蒙故業因遺策,南取漢中,西舉巴蜀,東割膏腴之地,收要害之郡。
    諸侯恐懼,會盟而謀弱秦,不愛珍器、重寶、肥饒之地,以致天下之士,合從締交,相與為一。
    當此之時,齊有孟嘗,趙有平原,楚有春申,魏有信陵。
    此四君者,皆明智而忠信,寬厚而愛人,尊賢而重士,約從離橫,兼韓、魏、燕、趙、宋、衛、中山之眾。
    于是六國之士,有寧越、徐尚、蘇秦、杜赫之屬為之謀,齊明、周最、陳軫、召滑、樓緩、翟景、蘇厲、樂毅之徒通其意,吳起、孫臏、帶佗、倪良、王廖、田忌、廉頗、趙奢之倫制其兵。
    嘗以十倍之地,百萬之眾,叩關而攻秦。
    秦人開關而延敵,九國之師逡巡遁逃而不敢進。
    秦無亡矢遺鏃之費,而天下諸侯已困矣。
    于是從散約解,爭割地以賂秦。
    秦有余力而制其弊,追亡逐北,伏尸百萬,流血飄櫓。
    因利乘便,宰割天下,分裂河山。
    強國請服,弱國入朝。
      “施及孝文王、莊襄王,享國之日淺,國家無事。
      “及至始皇,奮六世之余烈,振長策而御宇內,吞二周而亡諸侯,履至尊而制六合,執敲樸以鞭笞天下,威振四海。
    南取百越之地,以為桂林、象郡。
    百越之君,俯首系頸,委命下吏。
    乃使蒙恬北筑長城而守藩籬,卻匈奴七百余里。
    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,士不敢彎弓而報怨。
    于是廢先王之道,燔百家之言,以愚黔首;
    隳名城,殺豪俊,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陽,銷鋒鍉,鑄以為金人十二,以弱天下之民。
    然后踐華為城,因河為池,據億丈之城、臨不測之溪以為固。
    良將勁駑,守要害之處;
    信臣精卒,陳利兵而誰何。
    天下已定,始皇之心,自以為關中之固,金城千里,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。
      “始皇既沒,余威震于殊俗。
    然陳涉甕牖繩樞之子,氓隸之人,而遷徙之徒也;
    材能不及中人,非有仲尼、墨翟之賢,陶朱、猗頓之富。
    躡足行伍之間,倔起阡陌之中,率罷散之卒,將數百之眾,轉而攻秦,斬木為兵,揭竿為旗,天下云集而響應,贏糧而景從。
    山東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。
      “且夫天下非小弱也,雍州之地,肴函之固,自若也;
    陳涉之位,非尊于齊、楚、燕、趙、韓、魏、宋、衛、中山之君也;
    鋤耰棘矜,不铦于鉤戟長鎩也;
    適戍之眾,非抗于九國之師也;
    深謀遠慮,行軍用兵之道,非及向時之士也。
    然而成敗異變,功業相反。
    試使山東之國與陳涉度長絜大,比權量力,則不可同年而語矣。
    然秦以區區之地,致萬乘之勢,序八州而朝同列,百有余年矣。
    然后以六合為家,肴函為宮。
    一夫作難而七廟隳,身死人手,為天下笑者,何也?
    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。
    ”   【索隱述贊】天下匈匈,海內乏主,掎鹿爭捷,瞻烏爰處。
    陳勝首事,厥號張楚。
    鬼怪是憑,鴻鵠自許。
    葛嬰東下,周文西拒。
    始親朱房,又任胡武。
    伙頤見殺,腹心不與。
    莊賈何人,反噬城父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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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《鴻門宴》
    沛公軍霸上,未得與項羽相見。
    沛公左司馬曹無傷使人言于項羽曰:
    “沛公欲王關中,使子嬰為相,珍寶盡有之。
    ”項羽大怒曰:
    “旦日饗士卒,為擊破沛公軍!
    ”當是時,項羽兵四十萬,在新豐鴻門;
    沛公兵十萬,在霸上。
    范增說項羽曰:
    “沛公居山東時,貪于財貨,好美姬。
    今入關,財物無所取,婦女無所幸,此其志不在小。
    吾令人望其氣,皆為龍虎,成五彩,此天子氣也。
    急擊勿失!
    ”  楚左尹項伯者,項羽季父也,素善留侯張良。
    張良是時從沛公,項伯乃夜馳之沛公軍,私見張良,具告以事,欲呼張良與俱去,曰:
    “毋從俱死也。
    ”張良曰:
    “臣為韓王送沛公,沛公今事有急,亡去不義,不可不語。
    ”  良乃入,具告沛公。
    沛公大驚,曰:
    “為之奈何?
    ”張良曰:
    “誰為大王此計者?
    ”曰:
    “鯫生說我曰:
    ‘距關,毋內諸侯,秦地可盡王也。
    ’故聽之。
    ”良曰:
    “料大王士卒足以當項王乎?
    ”沛公默然,曰:
    “固不如也。
    且為之奈何?
    ”張良曰:
    “請往謂項伯,言沛公不敢背項王也。
    ”沛公曰:
    “君安與項伯有故?
    ”張良曰:
    “秦時與臣游,項伯殺人,臣活之;
    今事有急,故幸來告良。
    ”沛公曰:
    “孰與君少長?
    ”良曰:
    “長于臣。
    ”沛公曰:
    “君為我呼入,吾得兄事之。
    ”張良出,要項伯。
    項伯即入見沛公。
    沛公奉卮酒為壽,約為婚姻,曰:
    “吾入關,秋毫不敢有所近,籍吏民封府庫,而待將軍。
    所以遣將守關者,備他盜之出入與非常也。
    日夜望將軍至,豈敢反乎!
    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。
    ”項伯許諾,謂沛公曰:
    “旦日不可不蚤自來謝項王。
    ”沛公曰:
    “諾。
    ”于是項伯復夜去,至軍中,具以沛公言報項王,因言曰:
    “沛公不先破關中,公豈敢入乎?
    今人有大功而擊之,不義也。
    不如因善遇之。
    ”項王許諾。
      沛公旦日從百余騎來見項王,至鴻門,謝曰:
    “臣與將軍戮力而攻秦,將軍戰河北,臣戰河南,然不自意能先入關破秦,得復見將軍于此。
    今者有小人之言,令將軍與臣有卻……”項王曰:
    “此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言之;
    不然,籍何以至此。
    ”項王即日因留沛公與飲。
    項王、項伯東向坐,亞父南向坐。
    亞父者,范增也。
    沛公北向坐,張良西向侍。
    范增數目項王,舉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,項王默然不應。
    范增起,出召項莊,謂曰:
    “君王為人不忍。
    若入前為壽,壽畢,請以劍舞,因擊沛公于坐,殺之。
    不者,若屬皆且為所虜。
    ”莊則入為壽。
    壽畢,曰:
    “君王與沛公飲,軍中無以為樂,請以劍舞。
    ”項王曰:
    “諾。
    ”項莊拔劍起舞,項伯亦拔劍起舞,常以身翼蔽沛公,莊不得擊。
      于是張良至軍門見樊噲。
    樊噲曰:
    “今日之事何如?
    ”良曰:
    “甚急!
    今者項莊拔劍舞,其意常在沛公也。
    ”噲曰:
    “此迫矣!
    臣請入,與之同命。
    ”噲即帶劍擁盾入軍門。
    交戟之衛士欲止不內,樊噲側其盾以撞,衛士仆地,噲遂入,披帷西向立,瞋目視項王,頭發上指,目眥盡裂。
    項王按劍而跽曰:
    “客何為者?
    ”張良曰:
    “沛公之參乘樊噲者也。
    ”項王曰:
    “壯士,賜之卮酒。
    ”則與斗卮酒。
    噲拜謝,起,立而飲之。
    項王曰:
    “賜之彘肩。
    ”則與一生彘肩。
    樊噲覆其盾于地,加彘肩上,拔劍切而啖之。
    項王曰:
    “壯士!
    能復飲乎?
    ”樊噲曰:
    “臣死且不避,卮酒安足辭!
    夫秦王有虎狼之心,殺人如不能舉,刑人如恐不勝,天下皆叛之。
    懷王與諸將約曰:
    ‘先破秦入咸陽者王之。
    ’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陽,毫毛不敢有所近,封閉官室,還軍霸上,以待大王來。
    故遣將守關者,備他盜出入與非常也。
    勞苦而功高如此,未有封侯之賞,而聽細說,欲誅有功之人。
    此亡秦之續耳,竊為大王不取也!
    ”項王未有以應,曰:
    “坐。
    ”樊噲從良坐。
      坐須臾,沛公起如廁,因招樊噲出。
    沛公已出,項王使都尉陳平召沛公。
    沛公曰:
    “今者出,未辭也,為之奈何?
    ”樊噲曰:
    “大行不顧細謹,大禮不辭小讓。
    如今人方為刀俎,我為魚肉,何辭為?
    ”于是遂去。
    乃令張良留謝。
    良問曰:
    “大王來何操?
    ”曰:
    “我持白璧一雙,欲獻項王,玉斗一雙,欲與亞父。
    會其怒,不敢獻。
    公為我獻之。
    ”張良曰:
    “謹諾。
    ”當是時,項王軍在鴻門下,沛公軍在霸上,相去四十里。
    沛公則置車騎,脫身獨騎,與樊噲、夏侯嬰、靳強、紀信等四人持劍盾步走,從酈山下,道芷陽間行。
    沛公謂張良曰:
    “從此道至吾軍,不過二十里耳。
    度我至軍中,公乃入。
    ”  沛公已去,間至軍中。
    張良入謝,曰:
    “沛公不勝桮杓,不能辭。
    謹使臣良奉白璧一雙,再拜獻大王足下,玉斗一雙,再拜奉大將軍足下。
    ”項王曰:
    “沛公安在?
    ”良曰:
    “聞大王有意督過之,脫身獨去,已至軍矣。
    ”項王則受璧,置之坐上。
    亞父受玉斗,置之地,拔劍撞而破之,曰:
    “唉!
    豎子不足與謀。
    奪項王天下者,必沛公也。
    吾屬今為之虜矣!
    ”  沛公至軍,立誅殺曹無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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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《廉頗藺相如列傳(節選)》
    廉頗者,趙之良將也。
    趙惠文王十六年,廉頗為趙將,伐齊,大破之,取陽晉,拜為上卿,以勇氣聞于諸侯。
      藺相如者,趙人也。
    為趙宦者令繆賢舍人。
      趙惠文王時,得楚和氏璧。
    秦昭王聞之,使人遺趙王書,愿以十五城請易璧。
    趙王與大將軍廉頗諸大臣謀:
    欲予秦,秦城城恐不可得,徒見欺;
    欲勿予,即患秦兵之來。
    計未定,求人可使報秦者,未得。
      宦者令繆賢曰:
    “臣舍人藺相如可使。
    ”王問:
    “何以知之?
    ”對曰:
    “臣嘗有罪,竊計欲亡走燕。
    臣舍人相如目臣曰:
    ‘君何以知燕王?
    ’臣語曰,臣嘗從大王與燕王會境上,燕王私握臣手曰,‘愿結友’,以此知之,故欲往。
    相如謂臣曰:
    ‘夫趙強而燕弱,而君幸于趙王,故燕王欲結于君。
    今君乃亡趙走燕,燕畏趙,其勢必不敢留君,而束君歸趙矣。
    君不如肉袒伏斧質請罪,則幸得脫矣。
    ’臣從其計,大王亦幸赦臣。
    臣竊以為其人勇士,有智謀,宜可使。
    ”  于是王召見,問藺相如曰:
    “秦王以十五城請易寡人之璧,可予不?
    ”相如曰:
    “秦強而趙弱,不可不許。
    ”王曰:
    “取吾璧,不予我城,奈何?
    ”相如曰:
    “秦以城求璧而趙不許,曲在趙;
    趙予璧而秦不予趙城,曲在秦。
    均之二策,寧許以負秦曲。
    ”王曰:
    “誰可使者?
    ”相如曰:
    “王必無人,臣愿奉璧往使。
    城入趙而璧留秦;
    城不入,臣請完璧歸趙。
    ”趙王于是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。
      秦王坐章臺見相如。
    相如奉璧奏秦王。
    秦王大喜,傳以示美人及左右,左右皆呼萬歲。
    相如視秦王無意償趙城,乃前曰:
    “璧有瑕,請指示王。
    ”王授璧。
    相如因持譬卻立,倚柱,怒發上沖冠,謂秦王曰:
    “大王欲得璧,使人發書至趙王,趙王悉召群臣議,皆曰:
    ‘秦貪,負其強,以空言求璧,償城恐不可得。
    ’議不欲予秦璧,臣以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,況大國乎?
    且以一璧之故逆強秦之歡,不可。
    于是趙王乃齋戒五日,使臣奉璧,拜送書于庭。
    何者?
    嚴大國之威以修敬也。
    今臣至,大王見臣列觀,禮節甚據,得璧,傳之美人,以戲弄臣。
    臣觀大王無意償趙王城邑,故臣復取璧。
    大王必欲急臣,臣頭今與璧俱碎于柱矣!
    ”  相如持其璧睨柱,欲以擊柱。
    秦王恐其破璧,乃辭謝,固請,召有司案圖,指從此以往十五都予趙。
      相如度秦王特以詐佯為予趙城,實不可得,乃謂秦王曰:
    “和氏璧,天下所共傳寶也,趙王恐,不敢不獻。
    趙王送璧時齋戒五日。
    今大王亦宜齋戒五日,設九賓于廷,臣乃敢上璧。
    秦王度之,終不可強奪,遂許齋王日,舍相如廣成傳舍。
      相如度秦王雖齋,決負約不償城,乃使其從者衣褐,懷其璧,從徑道亡,歸璧于趙。
      秦王齋五日后,乃設九賓禮于廷,引趙使者藺相如。
    相如至,謂秦王曰:
    ”秦自繆公以來二十余君,未嘗有堅明約束者也。
    臣誠恐見欺于王而負趙,故令人持璧歸,間至趙矣。
    且秦強而趙弱,大王遣一介之使至趙,趙立奉璧來。
    今以秦之強而先割十五都予趙,趙豈敢留璧而得罪于大王乎?
    臣知欺大王之罪當誅,臣請就湯鑊。
    唯大王與群臣孰計議之。
    ”  秦王與群臣相視而嘻。
    左右或欲引相如去,秦王因曰:
    “今殺相如,終不能得璧也,而絕秦趙之歡。
    不如因而厚遇之,使歸趙。
    趙王豈以一璧之故欺秦邪?
    ”卒廷見相如,畢禮而歸之。
      相如既歸,趙王以為賢大夫,使不辱于諸侯,拜相如為上大夫。
      秦亦不以城予趙,趙亦終不予秦璧。
      其后秦伐趙,拔石城。
    明年復攻趙,殺二萬人。
    秦王使使者告趙王,欲與王為好,會于西河外澠池。
    趙王畏秦,欲毋行。
    廉頗藺相如計曰:
    “王不行,示趙弱且怯也。
    ”趙王遂行。
    相如從。
    廉頗送至境,與王決曰:
    “王行,度道里會遇之禮畢,還,不過三十日。
    三十日不還,則請立太子為王,以絕秦望。
    ”王許之。
    遂與秦王會澠池。
      秦王飲酒酣,曰:
    “寡人竊聞趙王好音,請秦瑟。
    ”趙王鼓瑟。
    秦御史前書曰:
    “某年月日,秦王與趙王會飲,令趙王鼓瑟。
    ”藺相如前曰:
    “趙王竊聞秦王善為秦聲,請奉盆缻秦王,以相娛樂。
    ”秦王怒,不許。
    于是相如前進缻,因跪請秦王。
    秦王不肯擊缻。
    相如曰:
    “五步之內,相如請得以頸血濺大王矣!
    ”左右欲刃相如,相如張目叱之,左右皆靡。
    于是秦王不懌,為一擊缻。
    相如顧召趙御史書曰:
    “某年月日,秦王為趙王擊缻。
    ”秦之群臣曰:
    “請以趙十五城為秦王壽。
    ”藺相如亦曰:
    “請以秦之咸陽為趙王壽。
    ”  秦王竟酒,終不能加勝于趙。
    趙亦盛設兵以待秦,秦不敢動。
      既罷,歸國,以相如功大,拜為上卿,位在廉頗之右。
      廉頗曰:
    “我為趙將,有攻城野戰之大功,而藺相如徒以口舌為勞,而位居我上。
    且相如素賤人,吾羞,不忍為之下!
    ”宣言曰:
    “我見相如,必辱之。
    ”相如聞,不肯與會。
    相如每朝時,常稱病,不欲與廉頗爭列。
    已而相如出,望見廉頗,相如引車避匿。
      于是舍人相與諫曰:
    “臣所以去親戚而事君者,徒慕君之高義也。
    今君與廉頗同列,廉君宣惡言,而君畏匿之,恐懼殊甚。
    且庸人尚羞之,況于將相乎!
    臣等不肖,請辭去。
    ”藺相如固止之,曰:
    “公之視廉將軍孰與秦王?
    ”曰:
    “不若也。
    ”相如曰:
    “夫以秦王之威,而相如廷叱之,辱其群臣。
    相如雖駑,獨畏廉將軍哉?
    顧吾念之,強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趙者,徒以吾兩人在也。
    今兩虎共斗,其勢不俱生。
    吾所以為此者,以先國家之急而后私仇也。
    ”  廉頗聞之,肉袒負荊,因賓客至藺相如門謝罪,曰:
    “鄙賤之人,不知將軍寬之至此也!
    ”  卒相與歡,為刎頸之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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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《五帝本紀贊》
      太史公曰:
    學者多稱五帝,尚矣。
    然《尚書》獨載堯以來,而百家言黃帝,其文不雅馴,薦紳先生難言之。
    孔子所傳《宰予問五帝德》及《帝系姓》,儒者或不傳。
    余嘗西至空桐,北過涿鹿,東漸於海,南浮江淮矣,至長老皆各往往稱黃帝、堯、舜之處,風教固殊焉。
    總之,不離古文者近是。
    予觀《春秋》《國語》,其發明《五帝德》《帝系姓》章矣,顧弟弗深考,其所表見皆不虛。
    書缺有間矣,其軼乃時時見於他說。
    非好學深思,心知其意,固難為淺見寡聞道也。
    余并論次,擇其言尤雅者,故著為本紀書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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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《項羽本紀贊》
    太史公曰:
    吾聞之周生曰:
    “舜目蓋重瞳子。
    ”又聞項羽亦重瞳子。
    羽豈其苗裔邪?
    何興之暴也?
    夫秦失其政,陳涉首難,豪杰蜂起,相與并爭,不可勝數。
    然羽非有尺寸,乘勢起隴畝之中,三年,遂將五諸侯滅秦,分裂天下而封王侯,政由羽出,號為霸王,位雖不終,近古以來,未嘗有也。
    及羽背關懷楚,放逐義帝而自立,怨王侯叛己,難矣。
    自矜功伐,奮其私智,而不師古,謂霸王之業,欲以力征經營天下,五年,卒亡其國,身死東城,尚不覺寤,而不自責,過矣。
    乃引“天亡我,非用兵之罪也”,豈不謬哉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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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挽陳東湖先生
    張衡張衡〔近現代〕
    四大假合相,六根清凈緣。
    祗知心是佛,不惜藥成仙。
    魚泣銜沙立,鷗疑側腦眠。
    凄其野人奠,秋菊薦寒泉。
  • 江南
    漢無名氏〔近現代〕
    江南可采蓮,蓮葉何田田。
    魚戲蓮葉間,魚戲蓮葉東,魚戲蓮葉西,魚戲蓮葉南,魚戲蓮葉北。
  • 晏子使楚
    劉向劉向〔近現代〕
    一晏子使楚。
    楚人以晏子短,楚人為小門于大門之側而延晏子。
    晏子不入,曰:
    “使狗國者從狗門入,今臣使楚,不當從此門入。
    ”儐者更道,從大門入。
    見楚王。
    王曰:
    “齊無人耶?
    ”晏子對曰:
    “齊之臨淄三百閭,張袂成帷,揮汗成雨,比肩繼踵而在,何為無人?
    ”王曰:
    “然則何為使予?
    ”晏子對曰:
    “齊命使,各有所主:
    其賢者使使賢主,不肖者使使不肖主。
    嬰最不肖,故宜使楚矣!
    ” 二晏子將使楚。
    楚王聞之,謂左右曰:
    “晏嬰,齊之習辭者也。
    今方來,吾欲辱之,何以也?
    ”左右對曰:
    “為其來也,臣請縛一人,過王而行,王曰:
    ‘何為者也?
    ’對曰:
    ‘齊人也。
    ’王曰:
    ‘何坐?
    ’曰:
    ‘坐盜。
    ’ 三晏子至,楚王賜晏子酒,酒酣,吏二縛一人詣王。
    王曰:
    “縛者曷為者也?
    ”對曰:
    “齊人也,坐盜。
    ”王視晏子曰:
    “齊人固善盜乎?
    ”晏子避席對曰:
    “嬰聞之,橘生淮南則為橘,生于淮北則為枳,葉徒相似,其實味不同。
    所以然者何?
    水土異也。
    今民生長于齊不盜,入楚則盜,得無楚之水土使民善盜耶?
    ”王笑曰:
    “圣人非所與熙也,寡人反取病焉。
  • 王粲王粲〔近現代〕
    吉日簡清時。
    從君出西園。
    方軐策良馬。
    并馳厲中原。
    北臨清漳水。
    西看柏楊山。
    回翔游廣囿。
    逍遙波渚間。
  • 孔雀東南飛
    漢無名氏〔近現代〕
    序曰:
    漢末建安中,廬江府小吏焦仲卿妻劉氏,為仲卿母所遣,自誓不嫁。
    其家逼之,乃投水而死。
    仲卿聞之,亦自縊于庭樹。
    時人傷之,為詩云爾。
    孔雀東南飛,五里一徘徊。
    十三能織素,十四學裁衣。
    十五彈箜篌,十六誦詩書。
    十七為君婦,心中常苦悲。
    君既為府吏,守節情不移。
    賤妾留空房,相見常日稀。
    雞鳴入機織,夜夜不得息。
    三日斷五疋,大人故嫌遲。
    非為織作遲,君家婦難為。
    妾不堪驅使,徒留無所施。
    便可白公姥,及時相遣歸。
    府吏得聞之,堂上啟阿母。
    兒已薄祿相,幸復得此婦。
    結發同枕席,黃泉共為友。
    共事二三年,始而未為久。
    女行無偏斜,何意致不厚。
    阿母謂府吏,何乃太區區。
    此婦無禮節,舉動自專由。
    吾意久懷忿,汝豈得自由。
    東家有賢女,自名秦羅敷。
    可憐體無比,阿母為汝求。
    便可速遣之,遣去慎莫留。
    府吏長跪告,伏惟啟阿母。
    今若遣此婦,終老不復娶。
    阿母得聞之,槌床便大怒。
    小子無所畏,何敢助婦語。
    吾已失恩義,會不相從許。
    府吏默無聲,再拜還入戶。
    舉言謂新婦,哽咽不能語。
    我自不驅卿,逼迫有阿母。
    卿但暫還家,吾今且赴府。
    不久當歸還,還必相迎取。
    以此下心意,慎勿違吾語。
    新婦謂府吏,勿復重紛紜。
    往昔初陽歲,謝家來貴門。
    奉事循公姥,進止敢自專?
    晝夜勤作息,伶俜縈苦辛。
    謂言無罪過,供養卒大恩。
    仍更被驅遣,何言復來還?
    妾有繡腰襦,葳蕤自生光。
    紅羅復斗帳,四角垂香囊。
    箱簾六七十,綠碧青絲繩。
    物物各具異,種種在其中。
    人賤物亦鄙,不足迎后人。
    留待作遣施,于今無會因。
    時時為安慰,久久莫相忘。
    雞鳴外欲曙,新婦起嚴妝。
    著我繡夾裙,事事四五通。
    足下躡絲履,頭上玳瑁光。
    腰若流紈素,耳著明月珰。
    指如削蔥根,口如含珠丹。
    纖纖作細步,精妙世無雙。
    上堂謝阿母,阿母怒不止。
    昔作女兒時,生小出野里。
    本自無教訓,兼愧貴家子。
    受母錢帛多,不堪母驅使。
    今日還家去,念母勞家里。
    卻與小姑別,淚落連珠子。
    新婦初來時,小姑始扶床。
    今日被驅遣,小姑如我長。
    勤心養公姥,好自相扶將。
    初七及下九,嬉戲莫相忘。
    出門登車去,涕落百余行。
    府吏馬在前,新婦車在后。
    隱隱何甸甸,俱會大道口。
    下馬入車中,低頭共耳語。
    誓不相隔卿,且暫還家去。
    吾今且赴府,不久當還歸。
    誓天不相負,新婦謂府吏,感君區區懷。
    君既若見錄,不久望君來。
    君當作磐石,妾當作蒲葦。
    蒲葦韌如絲,磐石無轉移。
    我有親父兄,性行暴如雷。
    恐不任我意,逆以煎我懷。
    舉手長勞勞,二情同依依。
    入門上家堂,進退無顏儀。
    阿母大拊掌,不圖子自歸。
    十三教汝織,十四能裁衣。
    十五彈箜篌,十六知禮儀。
    十七遣汝嫁,謂言無誓違。
    汝今何罪過,不迎而自歸?
    蘭芝慚阿母,兒實無罪過。
    阿母大悲摧。
    還家十余日,縣令遣媒來。
    云有第三郎,窈窕世無雙。
    年始十八九,便言多令才。
    阿母謂阿女,汝可去應之。
    阿女含淚答,蘭芝初還時,府吏見叮嚀,結誓不別離。
    今日違情義,恐此事非奇。
    自可斷來信,徐徐更謂之。
    阿母白媒人,貧賤有此女。
    始適還家門,不堪吏人婦。
    豈合令郎君?
    幸可廣問訊,不得便相許。
    媒人去數日,尋遣丞請還。
    說有蘭家女,承籍有宦官。
    云有第五郎,嬌逸未有婚。
    遣丞為媒人,主簿通語言。
    直說太守家,有此令郎君。
    既欲結大義,故遣來貴門。
    阿母謝媒人,女子先有誓,老姥豈敢言。
    阿兄得聞之,悵然心中煩。
    舉言謂阿妹,作計何不量。
    先嫁得府吏,后嫁得郎君。
    否泰如天地,足以榮汝身。
    不嫁義郎體,其往欲何云。
    蘭芝仰頭答,理實如兄言。
    謝家事夫君,中道還兄門。
    處分適兄意,那得自任專。
    雖與府吏約,后會永無緣。
    登即相許和,便可作婚姻。
    媒人下床去,諾諾復爾爾。
    還部白府君,下官奉使命,言談大有緣。
    府君得聞之,心中大歡喜。
    視歷復開書,便利此月內,六合正相應。
    良吉三十日,今已二十七,卿可去成婚。
    交語速裝束,絡繹如浮云。
    青雀白鵠舫,四角龍子幡。
    婀娜隨風轉,金車玉作輪。
    躑躅青驄馬,流蘇金縷鞍。
    赍錢三百萬,皆用青絲穿。
    雜彩三百疋,交廣市鮭珍。
    從人四五百,郁郁登郡門。
    阿母謂阿女,適得府君書,明日來迎汝。
    何不作衣裳,莫令事不舉。
    阿女默無聲,手巾掩口啼,淚落便如瀉。
    移我琉璃榻,出置前廳下。
    左手持刀尺,右手執綾羅。
    朝成繡夾裙,晚成單羅衫。
    暗暗日欲暝,愁思出門啼。
    府吏聞此變,因求假暫歸。
    未至二三里,摧藏馬悲哀。
    新婦識馬聲,躡履相逢迎。
    悵然遙相望,知是故人來。
    舉手拍馬鞍,嗟嘆使心傷。
    自君別我后,人事不可量。
    果不如先愿,又非君所詳。
    我有親父母,逼迫兼弟兄。
    以我應他人,君還何所望。
    府吏謂新婦,賀君得高遷。
    磐石方且厚,可以卒千年。
    蒲葦一時韌,便作旦夕間。
    卿當日勝貴,吾獨向黃泉。
    新婦謂府吏,何意出此言。
    同是被逼迫,君爾妾亦然。
    黃泉下相見,勿違今日言。
    執手分道去,各各還家門。
    生人作死別,恨恨那可論。
    念與世間辭,千萬不復全。
    府吏還家去,上堂拜阿母。
    今日大風寒,寒風摧樹木,嚴霜結庭蘭。
    兒今日冥冥,令母在后單。
    故作不良計,勿復怨鬼神。
    命如南山石,四體康且直。
    阿母得聞之,零淚應聲落。
    汝是大家子,仕宦于臺閣。
    慎勿為婦死,貴賤情何薄。
    東家有賢女,窈窕艷城郭。
    阿母為汝求,便復在旦夕。
    府吏再拜還,長嘆空房中,作計乃爾立。
    轉頭向戶里,漸見愁煎迫。
    其日牛馬嘶,新婦入青廬。
    暗暗黃昏后,寂寂人定初。
    我命絕今日,魂去尸長留。
    攬裙脫絲履,舉身赴清池。
    府吏聞此事,心知長別離。
    徘徊庭樹下,自掛東南枝。
    兩家求合葬,合葬華山傍。
    東西植松柏,左右種梧桐。
    枝枝相覆蓋,葉葉相交通。
    中有雙飛鳥,自名為鴛鴦。
    仰頭相向鳴,夜夜達五更。
    行人駐足聽,寡婦起彷徨。
    多謝后世人,戒之慎勿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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